躺在手术台上,我心里不免有些紧张,我这是人生中第二次在医院接受治疗。
在陪阿MAY做完人流后,她气色很差,休养了一周才有所好转,我每天给她煲乌鸡汤、红枣羹、百般呵护,很是内疚。阿MAY反倒显得轻松——刚开始她吓坏了,六神无主地向我求助,但是她说,见到我的人以后就不慌了,大不了去医院打胎。对当时的我们来说,怀孕如同生了一场大病,只要从手术台上下来,就相当于治疗成功。孩子?做爸爸妈妈?我们压根就没这个概念,对于我们来说,只是得到小小的教训——生理周期非常重要,前七后八还是前八后七,阿MAY这个马大哈开始学习计算自己的安全期。
因为阿MAY我提前回到了广州,闲来无事,阿MAY说那家医院的整形也很出名,建议我去把左肩上那个难看的刺青做掉。我对这个提议很有兴趣,但是不敢去医院。2003年初,正是非典刚开始,加上当时信息不发达,真真假假的消息闹得人心惶惶,除了往家里囤日用品,大家基本上不敢坐公车,街上人人一个大口罩,面对死亡威胁,没人敢逞英雄。医院的医生护士都因为感染而不幸身亡,我们去那种地方,不是找死吗?
但阿MAY软磨硬泡,我还是同意了。去掉纹身其实很重要,大学四年来,每次在球场上打球,别人都敬我三分,我知道他们不是怕我,而是怕那块面目全非的骷髅头。我都要大学毕业了,再不抹去那邪恶的象征,只怕未来惹更多的麻烦。经过检查,医生说可以去掉,但是色素沉淀太深,肯定会留下印记。阿MAY说总比现在好,医生问你是他什么人,阿MAY自豪地回答,我是他家长——上次陪她来做人流,医生狐疑地看着我,问我是她什么人,我唯唯诺诺半天,说我是她家长,把本来紧张害怕的阿MAY逗得格格直笑。医生当时叹口气,转身安排手术日期去了,也不知道他是叹息我们的无知无畏,还是痛心我们对扼杀一条生命的满不在乎。
我们后来被分了界,70后,80后,90后,90后一直背负骂名,被人家骂脑残,其实,当时我们在50后和60后眼里,又何尝不是脑残?
做完去除纹身手术后,我们闭关了。一趟一趟从超市买米买油,买调味品买鸡蛋买蔬菜买肉类,非典时期,阿MAY老豆本来要接她离开广州,但是阿MAY坚决不走,要和我“共生死”,他老豆居然同意了,要求是,我们不许乱跑。
面临非典威胁的不是我们俩而已。我担心很多人,梁丽霞、她弟弟、她妹妹,还有德仔,因为德仔如果得了非典,那很可能传染给梁丽霞。除了每天翻来覆去看《老友记》,看小说,打游戏和抄袭论文外,我还时不时地给梁丽霞打电话,她总是回答挺好的,没那么严重。
阿MAY知道我在和谁通话,但是她从来不问,那副满不在乎的神情让我非常失落。我觉得她一点也不在乎我。还有几个月我们就要分离,她却没有丝毫的不舍。回望这三年,我们除了吃喝玩乐,几乎没有刻骨铭心的回忆。人是很贱的东西,苦难铭记,欢笑难留。我们在享受之后只想要更多,而经历苦难后却耿耿于怀,等到人到中年或者行将入土,戳着后辈的脊梁狂骂——你们怎么那么荒唐,那么不知足,想当年,我们吃不饱穿不暖,我们历尽磨难……
你们上了年纪的人没赶上好时候,吃了苦头怪谁?当时的我就是这样的逻辑。我对中年人有极其强烈的抵触心理,包括所有的老师,甚至还包括德仔。
德仔最近心情好,他和老婆离婚了。
我又犯贱了,开始担心,他现在可以和梁丽霞结婚了,会不会求婚啊?虽然梁丽霞明确地指责过我,说我没资格再过问她感情上的事情,但是我当时不由自主,仿佛她的事情就是我的事。我鬼使神差地发短信给德仔询问。
我得到一个诡异的回答:我和梁丽霞是假拍拖!
很多应届毕业生找工作死在了简历上,宣讲会人声鼎沸,对口不对口的专业都去,这叫有枣没枣打一竿子。在家乡,一说起梁家闺女和王家二少,大家都翘大拇指:好!高材生,很有出息。在招聘会和宣讲会上,我们什么都不是,在焦急地等待后,我们卯足了劲儿到处散自己的简历,那样的时刻,我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,我们满腔的热血,建设祖国的雄心,出人头地的志向,都浓缩在页数不等的简历里。
与“求包养”一样,我们当时只求一口饭吃,刚开始还畅想月薪多少,后来越来越恐慌,“求工作”是唯一的目标,不管赚多赚少,先落定了再说。我只有在经历后,才慢慢懂得梁丽霞,当年她也是在这样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苦苦寻找自己的未来的。
我的简历两页,第一页个人基本资料,第二页证书。我上大学就没当过班干部,也没得过奖学金,在辩论队也永远的替补,根本没什么辉煌史,不像别人那样,大学生活写在简历上简直可圈可点。在特长方面,我填了篮球和写作。这个不是夸口,在系队混了两年主力,写作呢,我和阿MAY的拍拖经费,几乎都是我靠码字赚来的。做人要诚实,但诚实得不到回报,我的简历连封面都没有,少说投了几百份出去,回音寥寥。上半年敲定的offer,不是业务员就是普通文员,而且企业估计小到令人发指,地点不是东莞就是汕头。
我在一个小礼堂等到了这家报社的宣讲,估计去了能有上千人,一结束,招聘方拿一个大纸箱子收简历,刚开始还有点顺序,后来场面就失控了,后面拥挤不堪的学生等不及,直接把简历丢过去。这引发了更加混乱的场面,小礼堂顿时简历齐飞,骂声与哭声齐鸣——男生咒骂别人踩脏了自己飞在半空落下的简历,女生撅着屁股哭泣着找自己省吃俭用才买来用于面试工作的高跟鞋……怎一个惨字了得。
我因为大学四年养成最后一排听课的习惯(方便听烦了从后门溜出去抽烟),宣讲时早早到场,却在最后一排坐定。等到场面已经完全进入癫狂状态时,我都快被挤出门口了——更惨的是,由于我已经不可能杀到讲台前,简历又太过单薄,连扔都扔不过去。我充分动用自己的智慧,将简历折成飞机状,下意识地先哈一口气,然后用力一扔——飞得不错,又平又稳,不过……我靠,飞机盘旋了一圈,居然又回来了。不幸的是,半空中突然被一个傻B扔出的简历打下来。我是个一根筋,去一场宣讲会只带一份简历,赶紧过去抢救,靠着身板还行,左推右挡,把简历捡起来——上面被踩了几只脚印,可以肯定的是某个女生也踩到了,因为简历破了个洞,估计那姑娘用高跟鞋踩上去还拧了一下,洞口活像一朵菊花。
万般无奈,我掏出书包里所有的圆珠笔,并排别在简历上,这次我估计就数我的简历有分量了!我就不信了,使出浑身力气奋力瞄准大纸箱一扔——简历啪一声正中招聘方一个男工作人员的面门,我从老远都能听到他一声惨叫:啊!
我落荒而逃。
后来,我居然得到该报社的笔试机会!再后来,居然通知我去面试!!我居然还面试通过了!!!
真是奇迹。最近我脑子很晕,阿MAY出国的申请据说很顺利,梁丽霞果然强悍,考研成绩理想,如愿回到学校,我又得到了工作。在德仔的建议下,我们一起去K歌,庆祝三喜临门。
我极其渴望见到德仔,假拍拖成为我人生面对的第一大悬案——这TM跟我这里演戏呢?太不靠谱了。
对不起,太长了,没有仔细看
我们包了一个超级豪华间,德仔埋单。我和阿MAY,梁丽霞和德仔,我们三方的同学都来了一些,女的是有便宜不占王八蛋,男的是看看能不能抓住最后的机会泡到一个好妞。但是
虽然是我们三个人的喜事,但是今天的主角是个小孩——德仔带来了他的儿子!而且落落大方,一点也没显得尴尬。
离婚后,德仔得到了抚养权,父子两个在广州安家,一个上班一个上学,虽然是夜生活,但儿子得随身带——单身父亲真不容易,我打心眼里第一次对勾引无知少女的嫖客德仔产
生了敬佩之情。女生们母性大发,围着孩子叽叽喳喳,让人家叫自己阿姨,捏人家的小手,亲人家的脸蛋,这孩子显然性格上随父亲,腼腆斯文,小小年纪就架了只大大的近视眼
镜,都快被这群三八搞哭了。
不过女人们怎么能忘记此行的目的,王菲的歌一响起,她们就一哄而散去抢麦克风了。德仔的儿子长出一口气,扶了扶眼镜,找个爸爸身边的角落坐下来——这场景看得我差点笑
出来。我过去坐在他旁边,想和他交流,一时居然语塞,我印象中,就没和这么大的孩子交流过。
“抽烟吗?”我问。德仔的儿子窘得连连摇头。德仔哈哈大笑,说你自己就是个孩子,却不知道和孩子交流。我心里暗想,我是个男孩子,你这儿子比女人还女人,这是性别上的
差异。我和德仔说,你那天的短信看得我莫名其妙,你什么时候能给我一个真相?德仔显得很痛快:好,今天是个好日子,我满足你的所有要求!
德仔让儿子去找“家姐”梁丽霞,这孩子显然跟梁丽霞很亲近,居然顺从地去了。我看着梁丽霞疼爱地抱着他一起唱歌,心里的好奇心快把我憋炸了。德仔示意我出去,我们一前
一后离开那个快乐的K歌间。
在隔壁茶楼坐定。德仔和我进行了一场让我终身难忘的对话。
“我和梁丽霞有个约定,一切要等你毕业了才和你讲。”
“啥意思?”
“今天你找到好工作了,我觉得到时候了。”
“啥意思?”
“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,不要辜负她。”
“……啥意思?”
德仔没头没脑的话,把我变成了复读机。事情回到当年,梁丽霞因为我揭破陈志明的嘴脸,成为单身,和我有了一段看似恋爱却又像友情的关系,当时我和阿MAY处于热恋期。德仔
是半路杀出来的,但是梁丽霞又说他们认识了很久。德仔说,他自己的婚姻失败,主要原因是因为两地分居,他因为工作原因不能和家人在一起,然后才导致老婆出轨。
我当时居然想到了阿MAY,她出国后可能找洋人了,我恨恨地想。
主观原因,德仔说,是自己的这个女朋友本性难移。他们是中学同学,两家很有渊源,德仔一直品学兼优,但是他这个老婆当年却水性杨花,早早就跟别人谈恋爱,出去鬼混,抽
烟喝酒都会。后来双方相亲的时候,德仔完全没有印象,因为同校不同班,他根本不知道那么多。相亲的时候老婆看起来漂亮又温柔,他结结实实被骗了。
我又想起了高中向我主动献身的女混混学生,原来这就是因果报应吧,年轻时候爽了,将来婚姻要破裂,我脑子越来越乱,始终不能注意精神。
“梁丽霞确实是我跳舞认识的。梁丽霞说你很反感跳舞,但是,存在就是合理,有人很喜欢音乐与动作那种合二为一的美,我就很喜欢。”德仔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都是甜蜜,没
有一点猥琐,我也看不出一点虚伪。他说,他从一开始就喜欢上了梁丽霞,但是自己这样的条件,又不敢追求她,只能默默地对她好。他给梁丽霞送花送巧克力,每次都要筹划很
久,要鼓足勇气才敢去做。他从小只知道读书,没有过恋爱,结婚是相亲相来的,唯一的伴侣却背叛了他。他渴望得到真正的恋爱,梁丽霞的出现给了他机会。“我只是感觉那种
美妙的氛围,我是成年人,知道恋爱只是一时,我只要拥有过就满足了。”
梁丽霞从本质上,和德仔算是忘年交。德仔说,他的心事都说给梁丽霞听,她听完都表示理解,还对他离婚的决定表示支持。一直以来,他都希望能在经济上给予梁丽霞帮助,但
是每次都遭到拒绝。“后来,她让我帮她弟弟找工作,我很高兴终于能帮她一把,”德仔说,“再后来,她跟我借钱,说是帮妹妹付学费。我说不用她还,但她坚持给我打欠条。
”
德仔从钱包里拿出欠条,在他眼里,这是他和梁丽霞的纪念品。我看着梁丽霞熟悉的字迹,目瞠口呆,我觉得身体慢慢腾空,类似灵魂出窍,过往的一切一切都飞快地从我脑子里
经过,我在听别人的故事,却觉得这一切都和我有关。
“她对我只是欣赏,因为我发表过一些诗歌。我们爱好一样。但是我们只是soulmate。”德仔故意顿了顿,盯着我说,“这世界上有柏拉图式的爱情。”
我知道德仔会这样说,过度的惊诧表现出来就是麻木不仁,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,像是死掉了。
德仔对我的反应非常失望:“如果你没有什么问题,那就这么多了。”说完,他起身先走了,梁丽霞打电话来,他儿子哭着要找爸爸。
在我即将结束大学生活的时候,很多想不通的事情露出了端倪。梁丽霞不是我想象的那样的坏女孩,我早就该想到,她不可能因为经济问题而牺牲自己的爱情,牺牲自己的身体。
难道她还是喜欢我?但又为什么和陈志明拍拖?
那天是2003年3月31日,我记得很清楚,因为4月1日,香港巨星张国荣跳楼自杀。
人生如戏,张国荣看透了。
我看不透,但日子还要继续过。K歌时的欢乐隐藏着我和阿MAY以及梁丽霞未来更加复杂的走向。我曾经说过,有时候生活并不会留太多时间给大家解决烦恼,反而会在猝不及防的
时候雪上加霜。
我接到用人单位的通知,我的工作地点被调整到北京。
报社里有浓浓的墨香,空气不大流通,光线非常昏暗,走来走去的人都穿得很随意,大裤衩人字拖,胡子拉碴,叼根香烟或者端杯热茶,显得死气沉沉。我是来这里接受面试的,还有一排和我一样西装笔挺的傻B,劣质皮鞋擦得能当镜子用,衬衫领口硬得能割破脖子,一看就是平常舍不得穿,面试时候才拿来当战袍的。我真后悔跟风买西装,在少年时候,大家都穿西装,极力想长大,大学后,我们都穿T恤短裤,努力地玩耍,不想就这样变老。
面试我的是个老头,从镜片判断,估计能把辞海背下来那种学问深厚,他身边还坐着四五个年轻一点的人,根据介绍是各个部门的主编,有男有女,长得都不咋地。
“这是你的笔?”老头手里抓着一把。
“记不得了,我上大学后就没买过笔。”
“这是从你简历上取下来的。”
“噢……这些都是从同学那里拿的。”
“你差点砸伤我们的同事。”
“我没有瞄准。”
从我一开口,就有人偷偷地笑,面试到这里,大家突然一阵笑声。阿MAY说,我的幽默是天生的,我自己一点也不觉得,只是觉得周围的人笑点太低,每次我说话实说的时候,就有人觉得搞笑。不过老头似乎不觉得我好笑,他看完简历,把眼镜取下来,翘起二郎腿和我说话。
“爱好写作?”
“还成。”
“什么叫还成?”
“……嗯,爱好。”
“发表过作品吗?”
“嗯。”
“多吗?”
“拿过点稿费,没数过。”
“都在哪里发表?”
“婚姻与家庭,打工族,E时代、游戏天地……”
“你这都什么刊物。”
“我不懂,火车上和地摊上能买到。”
“发表的哪一类型比较多?”
“知心大姐信箱。”
整个屋子突然爆炸了,哄笑的声浪把外面等候面试的学生们都吓得往这边张望,办公室是一个隔间而已,只有隔板没有墙,小声说话还成,一旦爆笑,声音在整个报社回荡。这个时候估计不是上班时间,人还不是很多。有个主编笑着出去,招呼同事们来看史上最搞笑的面试者。
老子面试都被围观,真是杯具到家了。
我说的都是实话。除了游戏心得,哄小孩子的爱情故事外,我写得最多的就是知心大姐信箱,这是师兄给我找的肥活儿,稿费最多,我在面试的时候,并没有觉得一个爷们假装“知心大姐”有什么不妥,我给阿MAY买的手链,衣服,耳环,……钱都是这么来的。知心大姐定期都有,收入固定,多好。有人问爱上别人不敢表白怎么办,我出的主意是喝醉了去试探;有人问生活没有方向怎么办,我说先想想明天;有人问过度手淫影响学习咋整,我说想搞的时候就幻想老妈的脸……我能长期拥有这份工作,据师兄说杂志社每期就靠我的段子活跃气氛了,每次收到我的稿子,那编辑就在办公室放声读出来,喜剧效果奇佳。
笑个毛,给老子稿费就行,自从我家道中落,跟妈妈四处讨债受尽屈辱后,我对所谓的自尊和人格这些害人的伪名词,看得很淡。自尊?多少钱一斤?掏出来给爷看看?……面试还在继续,老头却快绷不住了。草草问了一下我的其他情况,结束了。
二次面试只有一个人,是上次面试我的主编中的一个,我却不记得他了。“看的书多吗?”“还成。”“写100个作家的名字。”“中国的还是外国的?”“……”“随便你。”他说完就出门找人去楼道抽烟去了。我歪歪扭扭密密麻麻把一张A4纸写满,出去找他。在楼道里,他和一个同事正喷得欢快,我把纸递给他。
主编飞快地扫了一眼,揉成一团,随手扔进垃圾箱:“回学校等消息去。”
“嗯……有烟吗?”
我在主编和他同事错愕的眼神里,夹着点燃的香烟,面不红心不跳地转身走了,这次老子没穿皮鞋西装衬衫,穿条大裤衩脚踩人字拖,自在得很。
当初说得好好的,就在广州工作,怎么说变就变了呢?我决定去报社问问情况。
我们班的同学找了学校里的一个地儿,能唱歌能跳舞能喝酒能吃东西。“最后的晚餐,为了告别的聚会”,这是标题,真够装B的。
大学没有固定座位,一个班的同学聚少分多,四年下来,还没有同栋楼的几个宿舍之间亲近。不过我怀疑这样想的人也不多,因为一个班几十个人,在一起伤感地唱《朋友》的不
在少数,而且三五成群地窃窃私语,依依不舍缠缠绵绵。我们宿舍不愧是极品206,兄弟们虽然后来有搬进出租房的,但还是很团结——很团结地坐在一起冷眼看着其他人的喜怒哀乐。我们物以类聚,对集体活动不热衷,一个个神经兮兮,在宿舍不是看毛片就是打游戏,要不就打篮球踢足球,实在憋屈了,就去操场上疯狂地跑几圈,我们要么大富大贵(刚开学),要么经济拮据(学期中),要么穷困潦倒(学期末),但是我们始终如一群穴居动物一样存在。没人和班里的其他男生打过架,也没和其他女人拍过拖——这TM好像是别的班级的告别会邀请了我们来参观。
突然,有人将酒瓶摔在地上,伴随着音响里的《朋友别哭》,突然失声痛哭。一时男男女女抱做一团,嚎啕大哭,有人居然还边哭边疯狂地舌吻——快毕业了,老子才知道这俩货有一腿。我们宿舍的一个哥们茫然地叼着烟,被眼前的场景吓得忘了点:“这是咋的了?”
“疯了呗。”另一个帮他点火。
实在看不下去了,真他妈恶心,我们集体离席,一个接一个往出走,悲哀的是,居然没人多看我们一眼,原来我们真的是多余的。其实我们被他们的鬼哭狼嚎也搞得挺犯堵的,我们加快脚步,急急忙忙地想回到宿舍,进行我们自己的告别狂欢。
宿舍就是我们的家,我们都是一家的兄弟。学校里一年一度的告别狂欢正在上演。我们买了一箱一箱的啤酒,摆在阳台上。校门外的小贩都乐疯了,火腿肠卤鸡蛋面包花生瓜子鸡爪鸭脖一趟一趟往进送。只要是一栋楼的大四毕业生,不分班级,不分专业,全部狂饮,我们在阳台上放声唱歌,有人弹吉他,有人拉二胡,有人敲铁门,有人砸床板,我们唱完迪克牛仔唱伍佰,雄壮的歌声很辽远——寒风吹起 细雨迷离 风雨吹打我的记忆……你要为我 再想一想……我决定爱你一万年!
“爱你一万年”一定是喊的,而且一定是撕心裂肺地喊的,我们心里都有一个爱的人,但我们又好像不是在唱她,我们爱的是自己的悲壮残酷的青春,它就这样过去了,一去不回。
我们嚎啕大哭,痛快地大哭。一个人抹眼泪会被人说成娘们,上百人狂哭则意味着一个时代的结束。我们在酒精的燃烧下,愤怒地把课本撕烂,把能找到的一切东西都扔到楼下——脸盆、被子、床单、小风扇、书柜……我们把上下床抬出来扔到楼下,引来一片叫好。有人把那堆迅速堆积的杂物点燃,熊熊大火引来学校保安的严阵以待,但是没人敢踏进宿舍楼半步,他们面对的是一群狂醉的青年,一撮失败的学子,被这个社会抛弃的可怜虫,即将遭受屈辱的生活菜鸟,我们对未来充满恐慌却不能诉说,我们即将失去自己的爱情却无能为力,我们任人宰割,极其突然地面临这个陌生的世界。
曾经我们那么憎恨阻隔了我们与花花世界的校园,今天,我们才惊恐地发现,四年的圈养,现在我们居然不敢出去。我们流着泪,喝着酒,唱着歌,裸着上身群魔乱舞,我们再也没有这样的日子。
有人突然仰头吹了个满瓶,愤怒地把空酒瓶摔到对面墙上,一纵身从二楼跳进火里……
都他妈疯了!
我醉倒在地上,放声地哭——阿MAY,我的恋人,我不想让去加拿大。
有太多事情做的时候,人往往表现得迟钝。梁丽霞柏拉图式恋爱到底是怎么回事,我为什么定好的工作又被调整,阿MAY去加拿大我们将何去何从,还有,陈志明说自己不会放弃阴谋还是个迟早要爆发的定时炸弹,……我呈现出毕业狂欢后的虚脱,躺在地上一动不动——上下床都被我们扔出去烧了,哥儿几个把凉席拼在一起,横七竖八地睡了一晚,我胡思乱想了一会很快就睡着了,迟迟不醒。
阿MAY一推门看到一地裸男,惊呆了足足10秒钟,然后一声大喊:有没搞错!我们赶紧手忙脚乱地起来找衣服穿,却发现我的衣服也在昨晚被烧掉了。随便套了一件不知道谁的文化衫,出去叫上阿MAY就走。我们学校女生可以随便出入男生宿舍,男生不得侵入女生宿舍,阿MAY这几年是206的熟客,但一地裸男的场景还第一次见到。我说,难道这不是你的终极幻想吗?阿MAY愤愤地说,我看到你们宿舍有人用腿夹着别人睡觉,恶心死了。经过询问:夹人的和被夹的都不是我,阿MAY说你最蠢,别人好歹睡在凉席上,你就那样躺在水泥地上,抱着桌子腿打鼾。
越到分别时,越是人心碎。阿MAY自从上次K歌后,眼神终于柔和起来,以前她是犀利的好奇、贪玩、直接、放肆,现在,我读不懂她的心思。无数次地,我在心里抱怨她对于我们未来的毫不担忧,但出于可怜的自尊,我假装对她即将去加拿大读书表现出无所谓,不在乎。但是今天的对话,注定不寻常,在学校的湖边的长椅上,搂着我的胳膊,紧紧依偎,史无前例的温柔,以前她是个女孩,那一刻,罕见地娇媚与忧伤。
“我和你在一起以后,过了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。”
“你还没活一辈子。”
“我老豆说,他很感激你。”
“所以他想用钱作为报酬?”
“你不要生气,他是个商人,对人家好,就给人家钱。”
“无所谓。”
“我舍不得你。”
阿MAY这句话终于戳中了我内心最柔软处,无数次审视自己和阿MAY的关系,我始终看不到尽头,也许我对阿MAY来说,就是一个大学的玩伴,但即使是玩具都有不舍情怀。我摸着阿MAY流着泪的脸,看着自己穿过黑发的手,柔情万种上心头。我们在校园里拉着手走,一路上看到双双对对都默不作声,大家都心知肚明前程险恶,这次分手凶多吉少,大家却又知道自己根本无法阻止一切的发生,短暂的失落伤心后,就是心平气和的等待。
为什么明明相爱,到最后,还是要分开。
我们在常去的小摊吃河粉,去小餐吧喝东西,去操场上看人打球,到了晚上,在学校的图书馆静静地看小电影。阿MAY再次啜泣,不能自已,我像第一次亲密接触那样,将手放到她的肩头,她拉住我的手,无声地哭。“我养你啊!”屏幕上,尹天仇追出来,迎着海风对柳飘飘鼓足勇气大喊,“你还是顾好你自己吧,傻瓜。”柳飘飘故作轻松地摆了摆手,一转身却泪如雨下。
我悄悄抹去自己滑落的泪。
这部《喜剧之王》看了四年,第一回哭。
阿MAY从番禺搬回了二沙岛,她不光要和我告别,毕竟还有亲人,最后的时候,希望和家人在一起。阿MAY说过,她根本不怪罪父亲贪恋美色导致家庭破裂,她认为,父母的离婚,只是因为错误的人遇到了错误的人。
我和阿MAY,从一开始是不是就错了。
生活里,有些问题的答案揭晓得很快,快如电闪雷鸣。我接下来忙着答辩和手续的事情,每天都在学校,我清晰地记得那天倾盆大雨,我从系里出来一口气跑回宿舍,成为标准的落汤鸡,一推门看到让我咬牙切齿的面孔。
陈志明坐在窗户边抽烟。
我转身关门,把衣服脱下来拧干,擦完头发又擦脸,没有理陈志明。
“咦,你把刺青弄掉啦?”陈志明笑着说,我还是没有理他,“挺好的,不良少年也要长大嘛,你那块纹身长大了给后辈看见多不好。”今天他说话四平八稳,工作了的人就是不
一样,少了稚嫩,多了一份沉稳和自信。我打心眼里其实还是嫉妒他,两回我下手都很重,其实不完全是因为梁丽霞,我嫉妒他,嫉妒他漂亮的脸蛋,挺拔的身材,还有身上那种
受过良好教育的儒雅气质,我嫉妒他那天生的优越感,嫉妒他良好的出身,嫉妒他顺利的发展。
“有事就快说。”
“我找你谈谈。”
“梁丽霞?”
“对,不过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
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你不觉得,梁丽霞就像个不食人间烟土的人?”
我愣住了。
虽然我和梁丽霞一起长大,但是自从初中分开后,我越来越看不懂她的所作所为,她耐心地鼓励我好好复读,勇敢地去公安局报案,果断地和陈志明拍拖,还有德仔。相对比梁丽
霞,我发现自己虽然号称骁勇,但是从小到大,我根本就没干过什么轰轰烈烈的事儿,哪一件就比不上她的动静大,她的所作所为在当时我的心里,简直可以用惊世骇俗来形容。
她小时候被绑在树上后倔强地呼救,被小流氓调戏却抓住暖瓶死死地不放,简直就是宁死不屈刘胡兰的现代版。哪怕是去酒店开房要献身于一个男人,也是那样的正气凌然。
陈志明概括得很准确,梁丽霞简直是个神话了的人物。她就是我身边的圣女贞德,面对她的抉择,我空有一身蛮力却无计可施。这么多年来,我简直被这个女人牵着鼻子走。
“我当年最爱的是阿霞,现在也是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喜欢她的坚强,还有她的理想主义。别人都说她配不上我,可是我是个庸俗的人,很世故,我觉得是我玷污她。”
“你说过那回事,你是因为她是个处女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又为什么背叛她?”
陈志明神色黯然,回想当年。他用自己的热情占有了梁丽霞的情感,他也想得到她的身体。但是梁丽霞即使是在情迷意乱之下,也总能在关键时刻刹车,果断地说不。在陈志明看
来,一个女人,不想被一个男人得到身体,标志着她根本不是完全地投入这段感情(我突然想到开房事件)。陈志明并不缺乏追求者,但是阿霞在听陈志明半炫耀半暗示地讲述后
,总是淡淡地说,是我的就不必担忧,不是我的我不会强求。“我对阿霞无计可施。她对我的态度虽然很好,但是我们始终感觉隔了一层什么。我……我甚至想用自己的出轨唤起
她对我的珍惜,但是我却没想到,她居然哭了几回,原谅了我。”陈志明说,他找不到阿霞的死穴,一直到分手后都苦苦思索,不能自拔。
“然后你就想到了我?”
“对。”
“然后就找人打我?”
“是,我是想报复阿霞。因为你是她最在乎的人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判断的。”
我又不吭气了,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德仔说过类似的话。
陈志明说,因为挨打被学校差点开除不是他的本意,但给阿MAY打电话,是因为他想让我痛苦。在他眼里,我的痛苦就是阿霞的痛苦,只有把我的生活搞得鸡犬不宁,阿霞才能真正
地注意到已经远离自己的陈志明……我面对这些事实不知道该如何是好。我没想到,陈志明爱一个人居然是那么的疯狂,甚至不择手段。等到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,我回头想想
,陈志明其实是个很不错的人,我从一开始就带有深深的偏见。在我眼里他的卑鄙、下流以及不择手段歇斯底里,换个角度,却是爱一个人却得不到应有的回应那种深深的痛苦。
嫉妒和绝望,把一个好孩子熊熊燃烧成一个恶魔。
我的心里再没了仇恨,在我笨拙惨烈的成长道路上,根本没有好人和坏人的区别,我表面上没心没肺,但我把所有的人都当做敌人。我坚信这个世界上没有美好,我只是索取,不想付出,我不想承担责任,不想背负诺言,因为我蛮横的外表下掩藏着脆弱懦弱的内心——我用拳头掩饰自己的懦弱,我把所有的人都假象成邪恶的肮脏的。我不相信什么柏拉图式的爱情,更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正人君子。
当一切摆在眼前,我无言以对。
你要的爱
不止是依赖
像个大男孩
风吹又日晒
生活自由自在
……
隔壁飘来戴佩妮的歌声,呢喃的哼唱和吉他的叮咚声,与雨水一起,洗刷我不肯对人敞开的灵魂。陈志明临走只有两句话:我不看好阿MAY和你的恋情,你的真命天女是梁丽霞。
陈志明还说,他恋爱了,和梁丽霞的妹妹。
我对梁家小妹的印象还停留在很小的时候,她每天很热衷于拉着二黑的尾巴跟着跑,穿着开裆裤,别人一逗她一乐,能乐出个巨大的鼻涕泡。
和姐姐相差5岁,在家里却是万千宠爱,老幺的种种优厚待遇,在我身上怎么体现的,老梁家就在她身上表现得更加彻底,因为是个女娃,不能打不能骂,无忧无虑没心没肺地长大,家里的经济困境窘迫艰难,这孩子一概不知。
梁丽霞组了个强悍的饭局,她们姐妹,我和陈志明。我被梁家小妹的身材震撼到口水一地,同样的基因,不一样的组合,如果说梁丽霞美如山茶,那她的妹妹就是艳若桃花。唇红齿白,丰满多情,前凸后翘,婀娜多姿,尤其是胸部摇摇晃晃,搞得我面红耳赤。理论上这孩子就是我的小姨子,我开始理解为什么有那么姐夫与小姨子的狗血故事了,面对这样青春多汁的小姨子,色狼姐夫一般都哈喇子满地。
“你是不是看上她的大咪咪了?”我在上厕所的时候,直接问。
陈志明仰头做思考状,然后轻快地说:“是啊。”
他补充说,肯定有别的原因,不过这个很重要。是,我喜欢大胸脯。说完,甩了甩老二,提上裤子出去洗手了。
人居然可以无耻到荡气回肠的地步,我敬佩之情无法表达,暗暗在心里问候他的妈妈。虽然我对他不再仇恨,但我始终不喜欢这个人。他总是那样如鱼得水游刃有余,世故到让人无法抵挡他的魅力。无论再大的事情,只要你说出来,他就会一口答应,然后想破脑袋去完成——而且他总是能完成。梁丽霞的择偶标准,踏实可靠,其实体现出来就是办事效率高吧。无论梁丽霞跟我说什么,我都双目圆睁,双拳紧握,除了暴力之外,不会用其他方式解决问题。
我苦笑,我这样的男人,谁TM敢要啊。陈志明泡完姐姐泡妹妹,人家确实有两把刷子。梁丽霞特别不待见我这种说法:“怎么什么事情到你嘴里就那么龌龊啊,陈志明后来回来找过我。我明确告诉他不可能和好了。但是我是主动介绍我妹妹给他的。我妹妹有人追求,我见过几个,觉得不靠谱,我觉得陈志明这样的适合。”
梁丽霞最可恶的地方,是她表面木讷,说起事儿来总是振振有词,我觉得她的理论有什么不妥,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辩解。我分析问题和表达方式都是直接了当,一竿子捅到底,我分析梁丽霞的话就是,她妹妹与其被不懂事的男生糟蹋,还不如早早定一个靠谱的男人。这样的选择方式,跟当初她不选择我,选择了陈志明有什么区别?关键是,陈志明是和她卿卿我我过的,居然就这样一转手给了妹妹,亏她也做得出来!这女人不光不是人间烟土,思路都不比凡人,简直是冷血。
“陈志明可能把你妹妹看做你的替代品,这样对她公平吗?”
“你别以为我妹妹就能和我有本质的区别,我没得选择,她有吗?”
梁丽霞的话非常阴冷,我看着她,觉得有些害怕。
我觉得梁丽霞是那样的陌生,对比起来,我更熟悉三天后就要启程的阿MAY。
我和阿MAY在新大新发生了激烈的争吵,缘由是她觉得我不应该在服装款式上发表过多的意见,我坚持那么短的裙子不能买。虽然她还没有走,但我已经把加拿大境内具有性功能的所有男人视为敌人,色狼,偷窥狂。
我们拍拖以来,第一次动怒,吵得面红耳赤,她一气把手里的购物袋扔在地上,气鼓鼓地走了,我没有帮她捡,气鼓鼓地跟上。我们在休息用的椅子上坐着吵,在过街天桥上吵,两个从小被溺爱大的孩子发生口角的后果是——字字伤人,句句伤心。
“现在裙子就流行那么短,你自己老土还让别人跟着你老土。”
“别和我说什么款式,明明是你想去外国风骚去。”
“我就是要,怎么啦?你管的着吗?”
“被我看见了,我就管。”
“从小到大,没人敢管我。”
“我管。”
“你算什么?”
阿MAY话说出口马上就后悔了,但我还是被这句话顶到狂怒。三年了,我们如胶似漆狼狈为奸风生水起飞沙走石,她居然觉得我们什么都不算。我觉得再矫情下去,我也太娘们了,把手里的东西都放在地上,车钥匙扔在她身上,转身走了。
那天阿MAY追到了我们宿舍,只有我一个人在,她主动搂我,我一动不动,她亲我,我毫无反应。阿MAY用可怜兮兮的声音说:“后天我就要走了,你真的不想和我说话了吗?”我的心突然就被融化掉,转身搂住泪流满面的阿MAY。我没有想到,到了分别的时刻,最难以割舍这份感情的居然是我,阿MAY虽然流泪伤心,但是她根本就不想给我什么承诺,也不愿意说出模棱两可的选择,只说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“阿MAY,我想过和你结婚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具体日子没有,但是我想。”
“我没想过。”
“谈恋爱的结果不是为了结婚吗?”
“我觉得这是我们根本的分歧。”
“那你以后呢,也不结婚吗?”
“我这辈子都不结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结婚了都要离,又何必。”
金钱或许可以买来一切,但金钱却弥补不了阿MAY的心灵创伤。在那些惊心动魄的夜晚,父母在隔壁房间激烈地争吵、武斗,甚至撕心裂肺地嚎叫,怒吼,瘦弱的阿MAY在自己的卧室点上香烟,熟练地吐着烟圈,耳朵里塞着棉花,看着电视里那无声的画面,不哭。
阿MAY说,自从有一天妈妈被打成休克,她看着120医护人员手忙脚乱地把人抬走后,她就对婚姻绝望了,她再也不曾掉过眼泪。父亲的残暴和固执让她得到一个结论:婚姻是靠不住的。婚姻是可怕的。婚姻注定是悲剧。她每天晃进晃出,看似逍遥,但早已伤心到无动于衷。她在街头宿醉,和同学厮混,一直到现在,她都不知道自己的贞操是被谁拿去的,在她的眼里,男人都是一样的,包括我。阿MAY说,她很爱我,我是她第一个爱上的男生,但是,再长远的事情真的没有考虑过。
“既然爱我,那为什么要分开?”
“……我不出国,还能做什么呢?我早就厌倦了读书,厌倦了这个专业,我没考虑过考研。我很羡慕你能如愿找到自己想要的工作,但是我有什么呢?我什么都不会,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工作。另外,我恨我的家,我恨广州,出国的话,我就可以离开这个地方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如果有可能,我再也不想回来。”
那天,在那栋破破烂烂的男生宿舍楼里,我和阿MAY在课桌上忘情地做爱。
宿舍的兄弟们回来后看到一片狼藉,我在垃圾堆里裸着上身抽烟,被吓了一跳:“出什么事了。”我半天都没说话,把烟猛抽两口用手指弹出去,抬头看了看他们——
“哥们今天被阿MAY踹了。”
我去报社询问自己突然被调走的原因。
目前的情况是,上次面试我的老头是副总编,一群人是主编,后来二次面试我的那哥们,就是未来我的领导,他让我跟着他做。而接下来的事情发展到让谁都猝不及防,接上面命令,在北京要创刊,需要人手,主动报名的人寥寥无几,我领导就是其中一个。
我很感谢这哥们给我一个工作机会,但是我隐隐觉得他是不是有点文艺青年的意思,三十好几了还没结婚,总觉得自己牛B哄哄,一腔热血非要洒给谁不可,现在,一冲动就这么大动静,可把我害惨了。
“你不想去北京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你又不是广东人。”
“这个……”
“女朋友在这里啊?”
“那个……”
“什么这个那个,是因为这个吗?”
“本来是,不过现在不是,她跑了……”
主编把我叫到楼道抽烟,拍拍我的肩膀安慰我:“兄弟,这事情太正常了,想当年,我有个女朋友,嫌我没钱,跟有钱人好上了,我们本来租个房子同居的,那天我回家一看,操,她连人带自己的东西都不见了……”我抽着他递过来的五叶神,眨巴着眼睛同情地看着他,这位哥哥可比我惨多了,我的阿MAY是因为出国不得不走,他老婆却是标准的移情别恋。
我第一判断这哥们也是一号伤心人,估计广州带给他的回忆不咋地,所以想离开;第二觉得我未来的领导很单纯,不分青红皂白就掏心掏肺的。他还说,虽然自己视钱财为粪土,但是不希望我向他学习,不能为了文学理想和新闻操守,把钱看得太淡了——这话我觉得多余,老子当年写知心大姐信箱的时候压根就没理想也没操守,不给稿费写什么字啊,有病啊?
“一个月4000块,去了北京包吃包住,挺好的。我是为你好,现在找一份这样的工作很难得了。包吃包住啊兄弟,相当于你一个月工资至少7000块,在你的同学当中,这算是第一薪水了,我很了解现在的就业情况。”主编的话很实在,我也确实听进去了。
如果我留在广州,那么住宿就是一个大问题,我们这帮人现在赖在学校里整天无所事事,有的人甚至上班了还在宿舍住,不就是为了省俩钱么。我虽然也算颠簸流离地闯广州,但是未来要自己解决住宿和吃饭问题,真是让人头疼——现在,新工作还有宿舍和食堂,跟学校没区别,不但不用上课,还有人给发钱,确实挺美的。
我答应了主编的邀请。他搓了搓手,显得很兴奋,原来,根据当初的约定,我是可以选择留下的,只不过要换到其他部门。这个主编从一开始拟定人选的时候,就决定带我一个应届毕业生走,可见对我相当器重,我当时不知所谓,对做杂志报纸一窍不通,非常纳闷:难道他负责的版块里有知心大姐或者夫妻夜话栏目?需要我这样的咸湿搞笑派撑场面?
“兄弟,女朋友跑了,大不了再找一个。大学里的爱情,全是TM荷尔蒙闹的,别太认真,你就算了吧。再说了,人都走了,你还留在广州干嘛?回去等消息吧,好好玩几天。”主编说完话就走了,留我在楼道里一个人发傻。
没有阿MAY的广州本来无可留恋,可是梁丽霞还在。
我从来没有坐过飞机,我在白云机场哭泣。
阿MAY在安检口焦急地张望,一边抹眼泪一边打电话,我在一根柱子后面偷偷地看着她,看着她美丽的脸蛋,苗条的身材,看着我的女朋友。我的手机不停地震动,但是我始终没有接听。阿MAY从早上就给我打电话,她在短信里说下午3点的飞机,让我一定要去送她,我回短信答应了。
我很听我女朋友的话,我来送她,但是我却没勇气去道别。
她的老豆和送行的亲人都劝她赶紧过安检,阿MAY拼命地推开亲人,不!不!我不!她的声音大到我能清晰地听到,我看到她在不停地打电话,绝望地坐在皮箱上哭。三年的感情,一张机票就要收回。我三年来从来没有让阿MAY伤心过,我跟她玩耍,和她旅游,陪她打胎,与她相爱。我根本就没想过和她分手,我一直以为我已经看透这段感情,从一开始就在童话里欢乐,我享受了那本不应该拥有的快乐,但是我却不敢面对分手的惨烈。
我终于还是忍不住按下了接听键。“你在哪里啊?你到了机场没有啊?你在吗?你说话啊,讲野啦!”阿MAY从皮箱上起身,边讲电话边张望,她的亲人也四下张望。我躲在柱子后面,听着阿MAY凄惨的呼唤,无声地哭泣。“你说句话啊,你答应要来送我的,你有没有来啊。呜呜呜……”阿MAY哭得撕心裂肺,“我求求你出来好不好?我想见你。你说句话啊,你说不让我走,我就不走。”
我挂断了电话,逃出了机场大厅。
在我的一生中,最惧怕的不是生存的残酷,死亡的威胁,而是承诺。阿MAY曾经说过,如果能有让她动心的理由,她会考虑留下,说完,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我。我在梁丽霞的逼问前曾经低下了头,那一次,我在阿MAY的期待中又一次选择了逃避。我能说什么?我说你不要出国?我赚钱养你?我让你搬出豪宅,和我一起奋斗?我用微薄的薪水来给你描绘一样美好的前景?我没有那样的勇气,我怕她跟着我吃苦、跟着我落难。我怕耽误阿MAY的前途,如果说倒闭一个工厂可以重头再来,那么让一个女孩子放弃出国的机会和我厮守一生,结果却惨不忍睹,我不敢承担那样的罪名。
我知道阿MAY说不走只是一时的冲动,我知道我们的结局早已注定。
就是开不了口
让她知道
我一定会呵护着你
也逗你笑
你对我有多重要
我后悔没
让你知道
安静的听你撒娇
看你睡着
一直到老
机场大巴上,周杰伦在唱《开不了口》。
我在最后一排绝望地痛哭。阿MAY对我其实毫无信心,但是她至少敢旁敲侧击地对我试探。我从头到尾就不提供解决问题的方案,我没说过我要追随你出国,也没说过有信心给她未来。我不再像四年前那样毫无牵挂地追随梁丽霞,我有年迈的父母,我有沉重的责任,我不再年轻得张狂,我变成一个懦夫。或者说,我从来就没有勇敢过。
阿MAY说过,她根本就没想过结婚。我不敢在这样的女孩身上赌上自己的青春。说到底,我和阿MAY的分手是因为我的自私。
我是个自私的小人。我伤心地哭泣,为了我失去的爱情,为了我的自私。
2003年6月,我和阿MAY正式分手,结束了自己的初恋。
“这是啥?”
“这是今年最流行的发型,碧咸(贝克汉姆)就是这个莫西干头。”
“我不是让你剪短点吗?”
“你的头发留这么长,剪了很可惜,我是这里的首席发型师……”
“你的意思是,首席发型师就不想剪没有技术含量的板寸?”
“那您说吧,要剪多短。您是上帝。”
我心里骂一句,什么上帝,我是你二大爷。“拿来!”我让发型师把剪刀给我,冲着镜子里的自己在头上随便就是一剪刀,“看到没,就这个长度。”于是,那位所谓的首席发型师无奈地给我把头发剪成最土最傻最楞的寸头,不过我觉得他还没有我们村剃头的哑巴技术好。
居然两个月没有理发,要不是舍友提醒,我都没注意到自己两个月都没照过镜子了。毕业散伙饭在现在看来是很傻B的一次扫荡,我们宿舍的人现在出门前都对着钢勺梳头。我本来想去平常去的十块钱洗剪吹的小店,但是为了振奋一下精神,决定去一个看起来门面辉煌的发型设计屋,梁咏琪的《短发》不是说了嘛,为你剪短了长发,也就剪掉了牵挂。没想到我没有剪去对阿MAY的思念,反而被一个傻B发型师搞了一肚子火。
没有阿MAY的日子,我丢了魂。去超市也伤心,麦当劳也伤心,商场也伤心,和阿MAY在一起干什么都带劲,现在吃炒河粉都觉得忧伤。因为报社通知,北京那边一时还没准备好后勤,让我先跟着在广州实习,所以我算是正式上班了。宿舍也住不了几天了,学校比婊子翻脸还快,给我们下了最后通牒,我眼看连容身之处都没有了。
梁丽霞一直在约我,今天要见面,我今天理发,也是不想让她看到我那么颓废。
“她走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去送她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们算是分手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我和德仔也分手了。”
“嗯……啊??”
“是德仔提出的。”
“啊???”
“他下个月调到深圳去。”
我连啊都啊不出来了。我在自己的世界里活了太长时间,自从上次和德仔唱歌后,对于他和梁丽霞的事情我毫不知情。梁丽霞说,她要读研究生了,又要回到校园,德仔正好又被调到深圳,从空间上已经没有继续的可能,从伦理上,德仔说,他不想耽误梁丽霞的未来。一个研究生有一个离异带小孩的男朋友,对梁丽霞很不公平。他把欠条都还给了梁丽霞,说是既然结束了,连纪念品都不想保留。
听了这些话,我想了半天,不知道该怎么搭腔,没话找话地:“梁丽霞,你有没有觉得,有时候德仔很像……”
“雷锋,是吧。”梁丽霞勉强挤出一丝笑容,比哭还难看。
“为什么你总能遇到好人。”
“这个世界上好人占了大多数。”
“为什么我就遇不到。”
“因为你把别人都看成坏人。”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每次对话,梁丽霞总能噎到我无语,和以前完全相反。梁丽霞说,家里的经济条件变好了,老梁搞了个养鸡场,专门生产土鸡蛋,销量很好。因为是非典时期,村里的人觉得,吃肉很不安全,鸡蛋这种带壳的东西,应该吃不死人——谣言和无知有时候能创造财富。老梁没那么多钱搞投资,合伙人是我的哥哥。我听着梁丽霞的话,感觉在说陌生人的事情。别说我哥了,就是我爸我妈,我已经很长时间没和他们交流什么了。我妈一打电话就提梁丽霞,我听得心烦意乱。
梁丽霞说,她有同学租了两室一厅,现在空着一间,如果我需要,可以搬进去住,离我上班的地方就没那么远了。
原来她约我是为了这个,我心里除了感激就是感激。梁丽霞淡淡地一笑:“你呀,这么大的人了,什么都让人操心,我就知道你没住处了……”
我看着梁丽霞说话的嘴,却听不见了声音。几年来她对我的种种照顾,种种提醒,种种鼓励,种种批评,突然同时涌上心头。
“你对我真好。”我由衷地说。
“你才知道。”梁丽霞的话里都是哀怨。
“我非常谢谢你,从来没人对我这么好。”
听了我的话,梁丽霞突然哭了,悲伤地趴在桌子上啜泣。我呆坐在她对面,看着她熟悉的无助的抽动的肩膀,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我搬进了梁丽霞帮我联系的房子。两室一厅,简简单单,另外一屋住着一对小情侣,恩恩爱爱双进双出,嫉妒得我牙根咬碎。早知道要受这刺激,我就去哥们租的房子里凑合几天了。不过梁丽霞一番好意,住就住吧。
因为没有实质的工作,所以我在报社很清闲。我妈说了,伸手不打笑脸人。我一改以往的颓废,每天表现得很积极,见人就喊老师,拼命给自己找事情做。我想让自己忙碌起来,忙起来就不想阿MAY了。另外,梁丽霞那天哭完就埋单走人了,搞得我摸不着头脑,这事情也梗在我心里,让我苦苦思索。为了避免上班的时候走神,我每天都把时间安排得很满,上班就找事情做,下班就回学校打球,要不就在家里打游戏。《帝国时代之罗马复兴》,我打了快四年了,微软出的游戏没话说,我玩过传奇,玩过暗黑,也玩过CS,但只对这款游戏情有独钟。我在网吧挑灯夜战,伐木、耕田、养兵、升级,然后就浩浩荡荡地去砍人,颠覆了别人的王国,追求那种心理上的征服感。
我在现实中都是无奈,在游戏里却可以称王。
打完游戏,很晚我才回家。我很善解人意,如果我和阿MAY住在一起,万万容不得别人在隔壁活动。大家都是成年人了,我不想给别人添麻烦。小情侣看我的眼神总是很古怪,女的是梁丽霞的诗社好友,男的没半毛钱关系,但是连他也色迷迷地看着我,搞得我很不自在,越是这样,我越是早出晚归,避免碰面。
一个屋檐下,哪能不交流。第一个周末是我很煎熬的日子,前晚打游戏太久,第二天睡到天昏地暗,听见客厅里的走动声,说话声,电视声,鼓了几次勇气,终于决定出去了——再不出去,我就尿出来了。
我尽量贴着马桶边缘撒尿,外面毕竟有陌生的女人,太尴尬。从卫生间出来后,我打个招呼想回屋子,小两口热情地招呼我吃水果,只好开始“同居”以来第一次对话。
“听说,你是梁丽霞的‘小老公’?”女孩子笑得很好看,问得很直接。
“怎么你们都知道?”
“我们还知道你交了个女朋友,不过她出国了。”
我心中大大的不悦。我不想让任何人提到阿MAY,更不希望人家说我和梁丽霞的娃娃亲,我甚至很生气梁丽霞真是大嘴巴,怎么到处说啊。女孩子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:”你可别误会,梁丽霞是我最好的朋友,我们无话不谈。她也不是和谁都说的,她们宿舍的人只知道你是她的老乡,什么都不知道。我也只和我老公说了,你不介意吧?”我看了看正在色迷迷地看着我的男孩,心里说我介意有个屁用啊。
“那……陈志明,还有德仔,你都知道?”我突然灵机一动。
“当然。我什么都知道。”
“能说说吗?”
“可以啊,你先说你知道多少。”
我开始滔滔不绝,梁丽霞如何脚踏两条船,我如何调查陈志明,她们如何分手,后来德仔又如何出现,什么柏拉图式的爱情,……我越说越觉得自己理直气壮,越说越觉得梁丽霞负心在先。
“嗯,大概是这样,但是前因后果不对。”女孩子听完,不急不忙地说。
“啥意思?”我口头禅又来了。
“陈志明一直在追梁丽霞,这个我知道。但是他们确立恋爱关系,是在你和阿MAY好上之后。”
“还有,德仔和梁丽霞的事情,你说的差不多了,就那么回事。他们那种根本不能算恋爱。梁丽霞是同情他的遭遇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不知道,梁丽霞每次说起你,都和我哭。你呀,太伤她的心了。”
“……”
男孩接个电话,说是约的饭局到点了,女孩子说改天再详细和你说。两人收拾收拾,匆匆忙忙出门了。
第二天我做洗耳恭听状,却什么都问不出来了。女孩说,她和梁丽霞打过一次电话,梁丽霞说不让她再和我说什么了。我求了她半天,叫她姑奶奶都没有用。她男朋友在旁边做爱莫能助状:“你逼不出来的,我们家这口子属于江姐那型,老虎凳辣椒水都不好使。”
我就这样带着对阿MAY的思念和梁丽霞的疑问上班,每天神不守舍。阿MAY一直没有打电话来,我每天都眼巴巴地看着手机,希望等到她的电话。我曾经企图想办法打电话到多伦多大学,我也认真地查了号码,但是我的英语基本属于儿童水平,怎么找人啊。
“哥们,有人找你。”
“谁啊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男的女的?”
“男的。”
靠,男的找我,到报社找我?谁啊?我狐疑地坐电梯下楼。
在大堂的沙发上,阿MAY的老豆翘着二郎腿抽烟。
年轻时候的我最不喜欢两种人,生意人和死胖子。阿MAY的老豆是个做生意的胖子。
他叫我出去聊一会,出了办公楼进了一辆崭新的路虎揽胜,一路上,我在副驾驶坐着不说话。他带我去了一家咖啡厅,在小隔间坐定,点东西,抽烟。我很想问阿MAY有没有打电话来,但是一想是他找我,先开口的不应该是我。
“在报社上班?”
“嗯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编辑或者记者,没定。”
“几好。”
“谢谢您关心。”
客套完了,该进正题了。“阿MAY让我找你,我也很想见一下你,我们之前只聊过一次,”他抽了一口烟,“阿MAY说,她不想和你联系,因为你没去送她。”
我很想说其实我去了,我全都看见了,我哭了,但是嘴巴动了动,什么都没说。他说,阿MAY在那边挺好的,她很喜欢那里。因为有世交的孩子也在那边读书,所以去了以后有人照应,生活上都安排好了,就等着开学了。她读的依然是理工科,将来应该有前途。
“您今天来就是和我说这些?”
“你不想知道?”
“想。但是有事您说吧,我还得回去上班。”
“好吧。”
他估计也快失去耐心了。“阿MAY和你交往,我不反对。因为她很开心,如果没有你,我们家都没人敢笑出声,所以我很感激你。但是我有话直接说,后生仔,你年纪还小,现在不懂。爱情这个东西不是长久的,你和阿MAY现在很好,不代表你们以后也能在一起。大学一毕业,我让你们分手,就是因为你们以后走的路不同。我只有阿MAY一个孩子,对她有很好的安排,包括她的婚姻。你要知道,婚姻和爱情也是两回事。”
我想到这个胖子殴打原配,另娶新欢,冷冷地一笑。
“阿MAY在机场交给我一个东西,说是等她想好了,就让我交给你。现在,她做了决定。以后阿MAY和你没关系了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让我痛心的东西:我送阿MAY的手链。我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——没想到这个女孩子这么绝情。
阿MAY的老豆果然精明:“你也别太伤心,阿MAY不是坏女仔。她退给你这个,是因为她赌气你没送行,和别的没关系。”他的话对我确实是莫大的宽慰,阿MAY是个很任性的女孩,我和她三年来,其实多半也迁就着她,我们当时无忧无虑,我也很少有机会能惹她生气。在商场吵架时我愤而离去,她能主动去宿舍找我,已经很难得了,现在退还礼物,看来是怨气还在。
“就这些,我不多讲了。另外,”他话锋一转,“我说过,可以给你一笔钱……”
我打断了他:“我想问一下,在你眼里,是不是什么东西都能用钱衡量?”
他想了很短的时间:“差不多。”
“你出钱是买断我和阿MAY的感情?”
“后生仔,不要激动。我不是那个意思,我只是很感激你,让阿MAY那么开心。”
我起身就走,他没有阻拦的意思。
想起个事情,我转身问他:“很好奇,你会给我多少钱?”
“三年,6万。”
“谢谢。”
我在进电梯前,顺手将手链扔进了垃圾桶。
我的初恋价值六万元人民币,还不错,至少有人肯买。
我那时候心想,那6万胖子你还是留着吧,等老子有钱了把你老婆买了。胖子自己说的,这世界上的一切差不多都能定价的。
阿MAY老豆的“商业行为”把我和她的感情彻底葬送,我陷入更深的痛苦中。在晚上,我会用枕头闷住脸无声地哭。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,我满身是伤,却找不到可以嚎叫的角落。很长一段时间,我幻想阿MAY能回心转意,给我一通电话,和我说她是赌气而已,让我等她。她曾经给过我机会,甚至愿意为我留下,我很想让她再给我一次机会,我会说我愿意等。
除了失恋的打击,我还陷入深深的内疚——
梁丽霞对我越来越好。
合租的那女孩和我说了一件让我羞愧难当的事情:其实梁丽霞本来就住我现在的那间卧室,为了我,她现在和同事挤去了,“她搬走自己的东西,把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,让你进来就能住。你呀,太有福气了。”我再追问,她却总是欲言又止。我知道德仔是活雷锋,难道梁丽霞是又一个李素丽?
又一个周末,我把和我合租的女孩堵在家里,她的男朋友出去打游戏了,我等这个机会很久了。你知道的梁丽霞的一切,统统告诉我。女孩摆出一副打死不说的架势,我很有直接掐死她的欲望,实际上却只能扮可怜:我因为失恋伤心欲绝,又因为疑惑百爪挠心,现在我如同行尸走肉,生不如死,姐姐就可怜可怜我,就解脱我一半吧。
“你们真是冤孽啊!”女孩放弃了抵抗。
“你想知道什么?”
“所有。”
“从哪说起呢?”
是啊,从哪说起呢。往事一幕幕,梁丽霞却很模糊。我们从小就不来电,我在幼儿园用弹珠给她“赎身”,小学划上三八线,初中恼羞成怒决裂,高中两次流血事件把她视为扫把星,要不是因为她丑小鸭变天鹅,我也不会听她的话去复读,还苦大仇深地到广州上学。屈指算算,这十几年来,她经历过什么事情,心理有什么活动,我一概不知。我想知道的太多了,我想知道她为什么要接受那个丑到飞沙走石的“娘娘腔”,为什么换成风流倜傥的陈志明,为什么接受有老婆有小孩的德仔……还有,还有她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。
我坚信这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,只有无缘无故的恨。
比如我毫无道理地就仇视胖子,但是绝不没心没肺地奉献爱心。在学校,要不是因为献血能得到休假还有补助,我连1CC都不愿意给。谁要紧急需要,我宁可临时给他用,至于组织上的义务献血,我哪知道医生(我仇视这个行业)不会拿我的血去卖钱。第一次献血医生夸我身体壮,直接抽去了400CC,下午打球差点一头栽倒在篮球场上。
从这个女孩知道的说起吧,比如诗社。
“诗社嘛,”她居然有点不好意思,“其实我对诗歌感觉一般,凑热闹去的。大一就是那样,很空虚,就想找个事情做。梁丽霞不是,她是很认真地参加这个社团,大胆地朗诵自己写的诗,我很佩服她。”
“……那什么,我不想听这个,我想听她和陈志明……”
她给我一个白眼:“陈志明是诗社骨干,学生会干部,追求梁丽霞的时候刚分手不久。这个人很有女人缘,但是他就是喜欢梁丽霞,我们都知道,因为他追得很明显。”
“咋追的?”我活这么大都没追求过人,很想学习。
“就是关怀啊。诗歌啊,学习啊,生活啊,方方面面。梁丽霞刚到广州,正需要人帮助她熟悉环境。陈志明给她诗歌集看,去宿舍约她散步,送小礼物给她,……反正就那些小伎俩啦。”
“哦,当我没问……陈志明后来背叛她。”
“我当然知道啊,但是用梁丽霞的话说,她从头到尾就不算和陈志明谈恋爱,是陈志明不甘心,追了一年都没结果,后来梁丽霞才说和陈志明是恋爱关系。”
和德仔是假拍拖,和陈志明也是假的?这搞的什么啊。
“梁丽霞和我说,她不喜欢男人碰她。”
“胡扯!她当年亲口跟我说的,不光拉手,还亲嘴,还……”我把“捏咪咪”三个字活活咽下去。
“拖手嘛,就可能有,其他的肯定没有。我和她每天吃饭都在一起,我们同系不同专业,睡觉有时候都在一起,我说没有,就没有。”
“但是她就那么说的。”
“她说你就信啊?”
“那你也是听说的,为什么你就相信?”
“因为我了解梁丽霞,我信任她。”
我突然哑巴了,她说她了解梁丽霞,我了解梁丽霞吗?我觉得我在接近一个匪夷所思的事实真相,但是再问下去,就是梁丽霞说过,和我是娃娃亲,其他就没什么了。
“你的意思是,梁丽霞实际上在大学没谈过恋爱?”
“正确。”
“和她那个老乡也没有?”
“那男生好丑,你觉得可能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居然问我为什么??”
女孩突然暴跳如雷:“我忍你很久了。那一年你和那个广州女的谈恋爱,梁丽霞哭了一晚又一晚。你们好了三年,她伤心了三年。你风流快活,梁丽霞一直都很痛苦。她那样的人,居然能忍受被你脚踏两条船,你还有资格问为什么。”
我也狂怒:“我进了大学就不停地缠着她,但是她就是不肯和陈志明断了,到底是谁先背叛谁!”
女孩不示弱:“她是在抉择阶段,你呢??想也不想就和别人好上了。我问你,你有正式地要求做梁丽霞的男朋友吗?”
我的意识里,认为梁丽霞是我的“媳妇”,从小就这样的,难道我和她谈恋爱,还需要求爱吗?我曾经以为这不是问题,现在却被问得哑口无言。
“她说过喜欢我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怎么老是怪我?”
“她没说,但是傻子都知道梁丽霞喜欢你,就你不知道!”女孩居然生气地哭了,仗义到如此地步,让我手足无措。
我以为会揭开一个谜团,却没想到陷入更大的迷局。
必须和梁丽霞面谈,问她一个从未问过的问题:
梁丽霞,你是不是喜欢我?
没约到梁丽霞,我约到了陈志明。
她总说快辞职了在交接工作,走不开,我却觉得她在躲我。我脑筋一歪,“娘娘腔”、陈志明、德仔,一个一个找。德仔关机,“娘娘腔”不知道在哪,只能联系到陈志明。我说请他吃饭,屁颠屁颠就来找我。
从某种程度上,陈志明的无耻和我的无畏几乎在等级上持平,各有千秋。与梁丽霞有关的居然有四个男人,都能打一副麻将了,不过其中“娘娘腔”是强凑上角儿的,德仔是中规中矩,也就弄个屁胡点个小炮什么的,陈志明坐在我下家,不但出牌顶着我,碰牌卡张我,还顺理成章地吃糊。我对此人极其厌恶,但是又绝望地发现这个社会上,就这号杂碎混得风生水起,我这样的有志青年,一腔热血都不知道该撒给谁。
丫开了辆帕萨特来,成心显摆。在茶楼坐定,陈志明把车钥匙套在手指上晃,我于心不忍,决定满足他小小的炫耀心理。
“多少钱一天租的?”
“这是公司的车。”
“我还以为你买的。”
“能开上就是我的本事。”
茶楼小姐上来倒茶,我点上烟,不知道该怎么开始。陈志明开始呼噜呼噜喝茶,搞得我心烦意乱。
“问你个事儿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记得上次我们聊天吗?”
“说我女朋友大咪咪那回?”
“……操,不是,是我打你那次。”
“你打我可不止一次。”
“……烈士陵园那次。”
“嗯,记得,怎么了。”
“你说非要了梁丽霞不行,后来怎么没动静了。”
陈志明停止牛饮,不再说话。我接着问:“其实这也不是重点,我听说你和梁丽霞只是到拖手的阶段,不算什么恋爱,是不是有这么一回事儿。”那个神采飞扬嚣张跋扈的陈志明突然沉寂了,他点上烟不说话,估计在酝酿怎么回答。
我这才开始不紧不慢地喝茶,今天我是誓死搞到真相的,丫又不是合租那女的,不能动粗,如果敢拒绝回答,我计划老规矩伺候,不排除让他躺到类似烈士陵园的地方。如果说嫉妒让人疯狂,那么被人欺瞒的感觉会让人抓狂,我实在受不了了,这么多年来,这么多我不知情的细节,想想被人当成傻瓜,我非常恼怒。
“梁丽霞说的?”
“不是,她一朋友告诉我的。”
“你和梁丽霞就没沟通过?”
“要能沟通上还用找你?”
长吐一口烟,陈志明打开话匣子:“我说过,我深深爱着梁丽霞,我也说过,我很嫉妒你。我和她的拍拖已经过去了,本来不想提,你听到的都是真的,我们只是拖手阶段,仅此而已。我向她要求过,但是被拒绝了。在我发脾气、哀求、冷战、逼问下,梁丽霞说,你们订了娃娃亲,她很犹豫。她接受我,很大的原因是因为感激,不是爱情。一直到你和别人拍拖后,她才和我关系亲近了些,但是根本不让我碰她。”
我苦苦追忆前因后果。
“梁丽霞对亲密动作很抗拒,我也不知道为什么。我说她不喜欢我,但是她又否认。你知道吗?自从你考进大学,她每天的心思就在你身上,自从你拍拖后,她就再也没开心过。我很嫉妒你,也很恨她,我觉得这样对我不公平。我在她之前有过两个女朋友,和她所谓的拍拖后,我为了报复她,或者说为了验证自己在她心目中的地位,我去找别的女生。但是她居然也宽容我。其实从那时候开始,我觉得我们是不可能有结果的。”
这话听着不那么真实,我质问:“不对啊,梁丽霞在我面前老说你好。”
陈志明苦笑:“我从一开始就看不起你,你是北佬,很土气,我觉得梁丽霞根本不可能选择你而放弃我。你知道她为什么夸我吗?因为你无知愚蠢,而且很鲁莽,你动不动就出手伤人,梁丽霞说她见过你受伤。她说,我这样的人,就是你学习的榜样。她是用我来刺激你,让你学好。懂了吗?”
梁丽霞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多了一对翅膀,她TM不是天使就是鸟人,凡人不可能干这种骇人听闻的好人好事。
“那你后来不是说想要她吗?怎么放弃了,对了,怎么和她妹妹好上了。”
“我确实找过她。但是我不会动粗,只是哀求她。没想到被她教育了一番——我说过,她总是那样正义凌然,神圣不可侵犯。她甚至哭了,说其实她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好,配不上我。再后来……”陈志明又点根烟,“再后来,她介绍她的妹妹给我认识,我们也确实很投缘,就这样好上了。”
“你不会甩了她妹妹吧?”
“我是认真的。”陈志明罕见地庄严郑重。
爱咋咋地,我对梁家二闺女的未来根本没兴趣,只是关注梁丽霞。我整理一下乱成一团的思路:梁丽霞与陈志明拍拖,但是不许亲热,之所以脚踏两条船,是用陈志明来激励我学好,后来确定关系,是因为我移情别恋在先。但她觉得陈志明确实是个优秀的男朋友,所以肥水不流外人田,介绍给了自己的妹妹。
这TM都是在搞什么玩意儿啊,梁丽霞怎么会觉得自己配不上陈志明,难道那个傻乎乎的大波妹妹就配得上了吗?
我被困在一个极其复杂的迷宫里,这辈子,我从没有尝试深层地走进另一个人的内心世界,原来要了解一个人是那么的累。
一个月后,2003年8月份,我终于见到梁丽霞,我们一起坐火车赶回老家——出事了!
梁丽霞的弟弟被人捅伤,在医院抢救……
K字头的火车,我们没得选择。38个小时,我和梁丽霞朝夕相处。
她在卧铺车厢的座位托腮沉思,眼睛看着窗外迅速向后跑远的树木,电线杆,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流。我轻轻地给她递上纸巾,苹果削了两个,她都摇摇头,我只好自己吃下去,撑得直翻白眼。我妈说了,天塌下来也得吃饭,另外,我不知道事情有多严重。梁丽霞只说弟弟在医院,伤得多重,也没和我说。像上次一样,一出事,她第一个想到的人是我。
“我听说现在街上打架不用三棱刀了,都带匕首。如果是扁的,那么伤口不会很大,即使扎进去,人体自然的抵抗力也会把刀刃弄弯的,我见过被直接弹回来的,你弟弟估计没那么严重。”我只能这么宽慰她,梁丽霞极少表现出无助,我知道怎么哄阿MAY开心,却不知道怎么让梁丽霞心情好转。
另外,我心里有无数无数的问题想问她,但现在显然不是时候。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,我讲我在报社工作的事情,讲我打游戏的事情,但是她无动于衷。我和梁丽霞之间有一个明显的沟通问题,有些搞笑的事情,我轻描淡写地讲,阿MAY会心领神会地疯狂大笑,梁丽霞则一脸茫然地问:然后呢?这是导致我们越来越生疏的原因,我觉得这个女人不怎么懂我,或者说对我那一套没兴趣,她觉得我轻浮,不稳重,觉得我应该改变,改变成陈志明那样。
梁家大闺女终于开口说话了,火车开了5个小时,她流的眼泪能有一脸盆。她终于肯喝水吃东西了,我低声劝她:“面包咬大口一点,你是耗子啊,对,多吃点,来,再喝口水,人不怕撑死,但是怕噎死……”梁丽霞被我连哄带骗吃了一大块面包,脸色好了很多。她开始神神叨叨地说自己感觉很不好,因为她弟弟从樟木头回了老家后,不但没有懂事,反而觉得自己是见过世面的人,到处惹是生非。
可以想象,一个喜欢吹牛的黄毛小子,要是我在街上混的时候遭遇,见一次打一次。
梁叔就这一个儿子,无奈比不上两个女儿出息,小学快毕业了才戴上红领巾,新鲜劲儿还没过呢,同学们都入共青团了。这孩子天生一张贱嘴,骂起人来花样翻新戳心戳肺,打架却稀松平常,几天不挨揍,估计连自己都觉得不舒坦。这次和邻村的孩子估计吵起来,被人家扎了。
已经夜里了,我让梁丽霞睡觉,帮她盖好被子,自己却失眠。
我和梁丽霞第一次这样温情地相处,我发现,和阿MAY的恋爱,让我学会了对女人温柔,对女人关怀,我知道怎么做才能让一个伤心的女人好受些,也知道出事的时候,男人应该承担怎样的责任。以前我一见面就逼问她还是不是处女,现在十分懊悔,那样的男生,谁敢对他托付终身啊?
第二天,梁丽霞心情好了许多,因为家里来电话,说是已经脱离危险期了。我小心翼翼地和她说话,用牙签给她变魔术,指挥车上的一个小女孩踩易拉罐:使劲,恨恨的踩,一个一毛钱呢……梁丽霞终于笑逐颜开——如果在和人单挑和哄女人开心之间抉择,我毫不犹豫地选择转身就跑。
其实我哄她高兴了,是想问别的事情。
“我和陈志明聊过一次!”我一边剥桔子,一边说。
她显然吃了一惊,眼皮一抬又放下了:“他说什么了。”
“什么都说了。他怎么和你恋爱,后来又怎么找你,怎么和你妹妹认识。”
“你不是都知道吗?”
“我只知道结果,不知道细节,”我心里突然莫名的激动,一种即将拨开云天的感觉,“陈志明说你们只是拉手。”
“你……还是那样,那些事情,对你们男生来说很重要吗?”
“对你就不重要吗?不重要为什么那次和我开房?”
梁丽霞惊慌地看看四周,低声一字一顿地说:“你能用家乡话吗?”
“可以。我就是不知道你搞的什么鬼,到底怎么回事?”
“陈志明还说啥了?”
“他说你不让他摸你咪咪。”
“……还有呢?”
“还有他答应不甩了你妹妹。”
“……你们聊的都什么乱七八糟,还有呢。”
“还有,他说你和他恋爱,是为了激励我学好。”
“……”
“他还说。”
“你别说了。”
她打断了我的话,不想听下去。我说,合租的那女孩也和我说了很多事情,我有问题想问她。梁丽霞靠在卧铺的被子上,疲倦地说:“你别说了,等我弟弟的事情处理完以后,我什么都和你说。”
梁丽霞果然有事瞒着我!
2003年的打工潮不再局限于南下,还有北上,去内蒙,去北京。即使是不出去,在农村也基本上不指望种地了。要么就搞大棚蔬菜,种植果树,经营养殖业,或者开个香油厂——从土里能挖全家人的口粮,却种不出孩子的学费。我和梁丽霞是村里的第一代真正意义上的大学生,从我们那一批开始,村里能上大学的孩子成批地出去,考大学是第一选择,中专这种低学历即使在农村也被抛弃了。人们在某些观念上发生了巨大的变化。
有一些观念甚至是陋习,根深蒂固。比如孩子们去街头鬼混。
工厂和农副业的发展给考不上大学的孩子们另一个选择,避免他们过父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。同时却给城市的街道上平添了更多的不稳定因素,那么多的孩子没有受过好的教育,处于骚动的青春期又集结在一起,自己还能赚钱,他们比我们更加肆无忌惮地吃喝玩乐,挥霍荷尔蒙。比如我儿时的玩伴冬生,在15岁就和三十几岁的歌厅老板娘搞在一起。到了2003年,满街都开满了歌厅,里面都是早早辍学来做小姐的女孩。以前我们洗澡都要去工厂或者企业的澡堂,现在路边洗浴按摩的招牌比比皆是。录像厅也快走到末路了,家庭DVD基本普及。台球桌子上一层灰,游戏厅也几乎绝迹。十几岁的年轻人们还是骑着摩托飞奔,但是有一些已经开上了汽车,现在不是歌厅就是去网吧,打CS,玩传奇,上QQ,视频聊天,在语音聊天室里用最肮脏的语言辱骂陌生人,他们在道德沦丧的尘世中快活而畸形地成长。
梁丽霞的弟弟,更是打了激素般朝着错误的方向疯长。在樟木头那样的环境里,他确实有资格看不上其他的街头流氓。陈奕迅的《十年》从我一下火车就不绝于耳,看来很火,但是我早就听过《明年今日》了,港台虽然不再是流行的风向标,但至少在这个细节上,看得出内陆和沿海地区的差异。
一次在城里吃饭,两桌孩子发生了口角。一个男孩对着自己的女朋友吹牛,说自己去了次北京,这个那个的。梁丽霞的弟弟嘴欠,搭话说那不稀奇,自己在广东那里见过。丢了面子的男孩,为了在女朋友面前显示自己的实力,扑上来一顿拳脚。双方混战中,梁丽霞的弟弟被对方用一根钢条扎进胸腔,肺叶受损。
梁丽霞的妈妈诉说的过程中,不停地责备她不懂事的儿子。我和梁丽霞在床边听完,慰问了几句那个倒霉孩子。她妈妈的建议是梁丽霞就不要在医院耗了,回家休息。这里还有三姑六婆的,没事。
确实,长途火车下来,都挺疲倦的,我先出去打电话找地儿吃饭。我找到儿时的好友冬生,他现在在城里开了一家饭馆,混得不错。我带梁丽霞去吃饭,三个人都是一个村的,见面分外亲切。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,说先去梁丽霞家,然后再回家。
冬生的桑塔纳是辆二手车,连车牌都没有。用他的话说,我们这里的交警只有一个作用,就是给人指路。要是不想被人莫名其妙弄打一顿,最好对街上的无牌照汽车视而不见。梁丽霞在车上若有所思,她说,刚才临走,妈妈跟她说了几句话。
“我弟弟虽然出事了,但是我妈精神还不错。”
“嗯,她的身体一直都不错。”
“主要是今年她高兴。”
“因为你上了研究生吗?”
“嗯,还有别的原因。”
我再问是什么原因,她不愿意说了。我也很累,不想聊天。但是梁丽霞显然不想结束:“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你没考上大学,还是在这个地方生活,那你会是什么样子?”
我这次不是不想回答,而是不知道怎么回答。我看着车窗外熟悉的田野,熟悉的柏油路,闻着家乡熟悉的气味,再看看身边熟悉的梁丽霞,觉得在广州的生活如同一场梦。我们一起去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,转了一圈再回到家乡,两个人都变了。
曾经让我留恋的街头生活,现在看来非常无知,而且毫无趣味可言。四年的大学生活消磨了我身上那股野蛮的匪气,我甚至开始从事一份文字工作。远在加拿大的阿MAY和我曾经有那么美好的童话恋情,还有讲座、面试、简历、约稿、电脑、游戏……我甚至都找不到曾经的我的影子了。
梁丽霞其实根本就没想要我的答案:“你在这里生活下去,很有可能被毁掉的,这个地方贫穷、落后、愚昧、肮脏。人们都说每个人都会热爱自己的家乡,但是我一点也不爱这个地方。相反,我去广州读书,就是因为那里离家很远,我讨厌这个地方,我渴望离开这里。我从考上大学就没想过要回来,我不但自己不想回来,我还曾经想让我的父母也离开这里,还有我的妹妹,我的弟弟,我要和这个地方断绝关系!”
我无话可说。
“我只是想让你能考上大学,但是没想到你真的考到和我一个学校。呵呵,我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。你的出现可以说打乱了我的生活。除了我的家人,你是我最在乎的人,我其实还是很高兴的,我希望你能学好,你能改变。陈志明说的不完全对,但是我确实希望你改掉你的坏脾气,你的脏话,你动不动就打架,我希望你有美好的未来。”梁丽霞似乎要一吐为快了,“你家的人,我家的人,都对我反复暗示,说我和你是娃娃亲,那意思好像是我从一生下来就不属于梁家了。难道我这一辈子,就因为他们无聊的决定,就非要和你绑在一起了吗?”
我埋藏已久的问题冲口而出:“梁丽霞,你爱我吗?”
梁丽霞正发泄到酣畅淋漓处,被我突然吓了一跳。
“你有资格问我这样的话吗?你爱我吗?现在这个问题还有意义吗?你不是有你的阿MAY吗?”梁丽霞暴怒,我前所未见,闻所未闻。
“不许你提阿MAY!”我无名之火突然升腾。
“你敢做为什么不敢被人说?”梁丽霞像是发疯了。
对话因为路途短暂而戛然而止。梁家街门口有两个人早早迎接,梁丽霞的妹妹,还有陈志明。
我知道梁丽霞的妈妈为什么高兴了,天上掉下个史上最完美女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