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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2006-6-13
  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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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日倒可以称为尽欢而散。
妻临睡说:“今天他们倒高兴,若常常如是,就好了。”
我忽然想说:你哪里知道,终于没说出口,这是他们两夫妻的口头禅,我怎么学上了?
妻隔了一会儿说:“你是越发沉默了,没大事不肯说话。”
我说:“言多必失。”
“夫妻间也如此嘛?”
“夫妻间要相敬如宾,你又不是没听过,客客气气,方过得一辈子。”
妻笑,“想想人与人之间的关系,真是可怕哪。”
我也一笑。
思恩与兰花转了一个圈就回去了。
他们走了以后,我们可真的静下来了。
他俩都是不爱写信的人,我也不晓得他们牛活如何。
圣诞寄了一张卡片来。旅行每到了一处,也有普上卡。
思恩那宝贝的博士论文始终没写好,他们两夫妻仿佛就是旅行旅行旅行,不在罗马就在巴黎,圣诞兰花一个人在维也纳。
妻很羡慕,她静极思动。我是人到中年,真懒得东奔向跑,我只是佩服他们。
妻想去东京,她第一次去东京时,才十八岁,后来又去过一次,想变了很多,彼她说了几次,我终于告了假,与她在东京住了十来天,倒是没后悔来这么一趟,玩得相当轻松。
到了机场,佣人抱着孩子来接,不见爸妈,我倒不在意,妻倒动问了。
佣人说:“二少爷与二少奶奶离了婚,老爷气得脸都黄了,病在那里呢。”
我一震,“那么太太呢?”
“太太也不自在。”
我与妻面面相衬,作声不得。
我隔了多久才跌脚道:“搞什么鬼?”
到了家,妈妈铁青着脸。
她说:“是思恩不好,去玩洋女人,被侦探拍下了照片,兰花也不说什么,把那照片寄了给我们看,离了婚──这般不忍得气!也怪不得她,年纪轻,换了是我,也受不了,没的故着顶好上佳的花不要,去惹一身骚臭,罢!自己的儿子,也争不得他,只是兰花也太心急了一点,把事情告诉了我们,我们自与她出气平事,这么就离了,有什么好处!”
说了半天,仍然向看儿子。
妻便有点同清兰花,问:“那照片呢?”
问错了,妈妈一瞪眼:“早被你爸一把火烧了,见得人嘛?”
妻见如此抢白,也自不开心,走了开去。
妈妈也不理她,一边诉说:“兰花也真做得出,请了私家侦探去拍那种照片!”
我不响。
“一夜夫妻百夜恩啊!咱们也对她不错,何苦替咱们出这个丑!”
我还是不响。
回到自己家里,妻发话了。
“做媳妇真难,不如搬回英国去,独门独户,逍遥自在,我做你家媳妇十年,自问没做错半点,今天问了一句不该问的话,也不该当看佣人脸老大耳刮子般的抢白,我娘家也有金有银,我也有文凭护身,如今叫我看着心冷,思恩做这种事,不止千回百回,她是母亲,又不是不知道,不见她劝思恩半句,如今离了婚,又怪兰花做绝了,我是兰花,把照片发付诸杂志登去!你父亲是个有头有脸的人,看你们怎办?说错一句话这么大罪,兰花难道要砍头?你家是皇帝!”
我问她:“你要我怎么呢?向你磕头认错?”
她一声不响,回房收拾了一个小箱子衣服,抱起孩子,开门就走。
我也没叫住她。
佣人呆了,她嚷:“太太!太太!往哪儿去!这才回来,两箱子的衣服还都没拿出来打理呢,你哪里去?”
她自然是回娘家去了。
又是为了思恩兰花。
从来没有弟弟、弟媳这么烦的,多次吵闹,皆因他们而起,任凭怎么劝,都当耳边风。订婚是白订,结婚是白给,离了婚大家清爽,我被他们缠了这些年,实在吃不消了,若只说要离,我还可赶去劝,如今都做尽做绝了,还劝个鬼?
我一人闷闷的吃了饭,打电话去妻娘家。
问:“孩子可好?她可好?”
岳母笑答:“她发痴了,你别理她,她住几天自然回来的,佣人有不当,你与我说,勿让父母知道,他们已然在气上头。你爸妈有什么不是,只怪在我身上。”
岳母真是大方明礼,我叹日气说:“你跟她说,她有什么不舒服,也尽怪在我身上好了,
我是不怨的,这么些年夫妻,一辈子的事,别闹这种意气,谁不受谁一点气,算我的错,也就完了。”
岳母说:“你别担心,我自找她说,你休息休息,我知道思恩是你爱弟,他有什么事就等于你有事一般,你自然是心烦的。”
我又长叹一声,道了谢,挂了电话。
真累了。
思恩的事,到此为止,我再也不理的了。
我挂了电话自看电视,只见红红绿绿的影子在眼前打转,没有一点看得进去,看不进也毫无损失。
然后在沙发上,牵牵绊绊的,都是兰花的影子,我仿佛听见她的声音,她低声道:“大哥,你是不会明白的──你是君子人。”
我只觉得汗毛直竖,倒了一小杯拔兰地喝了,她又没死,怎么那人却老似阴魂似的,缠在这里不放。然后我想到认识兰花这么多年,总末见她舒心欢畅过,忍不住为她伤心,过了一会儿,我自觉十二分的没趣,就上床睡了。
到了半夜,我还是隐隐约约的听见兰花的声音:“──大哥──”
暖气像比往时暖得多,我把被子不断的掀来掀去。
然后我听见女人的哭声,挣扎起来,一身冷汗,我开了床头灯,吓了一大跳,我看见一个女人坐在床头,她抬起头来,是妻。
我放下心来,我温和的问:“你呀,怎么一声不响回来了?倒吓我一跳,孩子呢?”
“我去绞一条毛巾你,一头汗。”她抹了眼泪,起身。
我拿了热毛巾擦擦险,舒服多了。
“我把你吵醒了。”她说。
“说这些做什么!”
“孩子我没带回来,留着那里住几天,他喜欢外公外婆家,可以放肆点。我把话说重了,你别怪我。”
她眼沿虚肿的,脸有点腊黄,到底也是近四十的女人了,当年人人说她英气勃勃,如今也一丝不见了,岁月把人磨得就像一个人。
“算了,别提了,提来做什么?”
“我想到婚姻这事,简直一点保障也没有。从前还说不结婚的男人不好,如今结了婚的男人更不好,像兰花这么有办法的女人,尚且吃不消思恩,你想想我,我跟了你这么些年,渐渐变了没脚蟹,一切依靠着你,成了习惯,大大小小的事都作不了主,没了你怎么办,真是没味道!”
我默默的想,不,兰花不是一个有办法的女人,她即使有办法,那办法也没施用在恩恩身上。
我只说:“什么是有保障的呢?生命也没有保障,今日好端端在说话的人,明晨就去了,什么保障,做人各凭良心,离婚在今日是平常事,离合岂无缘,你何必为了大家的事多感触多心,忘了它吧。”
妻点点头,她洗澡,也睡了。
我没有睡着。
我是一个最最无用的人。故此佩服兰花,说嫁就嫁,说离就离,事事理直气壮的──然而她真是一个那样的人吗?她跟我说:“你是会不明白的……”
过了几天,妻把那日他们两夫妻在这里拍的照片拿出来看,本来想丢掉一点,却又不舍得,那一辑照片拍得特别好,每个人精神奕奕,兰花笑脸如花。
正在看照片,有人按铃,妻去开门,一脸的惊异,“兰花的母亲。”她轻说。
我连忙站起来迎出去,“伯母,请坐。”
她向我微微一笑,缓缓的坐下来。
我知道她的来意了。
佣人倒了茶,她慢慢的喝着。
“伯母,你来找我,一定有事,不妨直说。”我说。
她是一个这样的女人,越跟她耍花样,她越开心,她的花样、永远比别人多,索性跟她直来直往也罢了。
她还是穿着绣花袄,绣花鞋,时间对她来说,是不变的。
她开口,“兰花的一生是完了。”
我望了一望妻,不响。
她扬扬手,“她把戒指托人带了回来,让我还你们家。这种东西,中看不中用,再大的钻石,量也不过只值三五万,三五万此刻有什么用?我兰花在外头读书,一年也花我三五万,在你们家,这般一只戒指──未免小觑兰花,据说你们有人说什么‘肉包子打狗’这些话,即使兰花是只狗,这样的首饰还打不动她。”
我看妻一看。
这话是妻说的,不晓得怎么隔墙有耳,被她听了去。
妻的脸辣辣红起来,马上退开了。
兰花的母亲冷笑一声,“当初你们家说什么来着?照顾兰花,一应有事,只包在你们身上,如今事来了,倒好像还要咱们母女俩来登门道歉似的,令尊令堂连电话也不给一个。人心肉做,我女儿也是十月怀胎,千辛万苦带大的,不能白吃这种亏,她可也是个读书人,你家有几个钱?说爱就爱,不爱就丢?要没脸大家没脸,你跟你父亲说去,叫他好好的想一想。”
来了。
脸扯下来了。
她要我们赔,然而赔多少呢?三五万她还当芝麻绿豆,她要多少?我只老老实实的说:“伯母,当初他们结合,是两厢情愿,并未言及买卖式婚姻,与别人无关,他们结了婚,家父家母才知道的,这一次的确是思恩的错,兰花吃亏,我知道,但是这事大家爱莫能助。伯母有话可对家父说,我没有能力作主张的。”
“你是赖得干干净净了?”她厉声问我。
我一呆。
妻走出来说:“伯母,你说话清楚一点,我们十年不见他们夫妻一面,弟弟弟姐的事,与大伯有何关系,这事又不是我们扯合的,你也不想想,就上门来闹,你是没关系,兰花益发一点面子也没了!”
兰花的母亲拿起皮包,摔了茶杯就站起身来,自己开了门,就走了。
妻说:“好,她是往爸妈处去了。”
“随她去,真可怜了兰花。”
“她有什么皇牌呢?”妻奇问:“不是不说,你爹那性子,不过比一毛不拔好一点而已。
她有什么本事糠里榨油?一妻笑。
我说:“我当初──是答应过照顾兰花的。”
“自己妹子也顾不了,叫我们怎地?拿了力去砍思恩?兰花决定离婚,她一定有办法,她母亲真是爱搞,趁这种机会也好捞油水,三五万还嫌小,她以为什么?如今世界,三五千也没地方借去。”
“别说了,我头痛。”
隔了几日,我们知道了。当初父亲送的屋契,写的是思恩名字,兰花母亲要的是那个。父亲说屋契已经送了出去,他无权过问,任凭兰花的母亲怎么恐吓,父亲只是不理,她去得次数多了,被父亲轰了出去。
她又来我们这里,闹了半年有多,一点结果没有。
据我所知,那屋契早转名在兰花身上了,她母亲犹如不知,我也不说穿,只是避而不见。
而兰花,一点音讯也没有。
正如兰花母亲所哭诉:“如今她死活我都不知!”
但是凭兰花母亲那手段那风姿,是不愁生活的。到底还是母亲心软,凑了一小笔现款,差人送了过去。
没隔多少日子,思恩回来了,被父亲关著书房门,痛骂了一日,我们只听见拍桌声,吼叫声。
妈妈喃喃在门外骂:“结什么婚!自己不正,又去娶个不正的女人!惹得没完没了!”
我头如斗大。
我们听见思恩叫:“我什么都给了她!车子,房子,现在我还得付瞻养费,每月付到她律师那里去,否则我就吃官司,这女人完全是有计划的,不然她不把底片还我。”
父亲老大耳刮子打过去,思恩避着,我过去拉开父亲。
思恩也火光了,“这是我的事,我倒霉吧了,你们为何又怪我?”他叫。
“你不晓得这事为了你闹得多大,”
“早知如此,我死在外头也不回来!”
妻连忙拖住他,“思恩,爸爸发脾气,儿子不担受着,谁来受,大家坐下!”
“那层房子!可值十一万镑!”爸直吼。
“我何尝不知!”思恩嚷:“可是我有什么办法?”
“她母亲犹自来日闹夜闹,又赚了万多元港币去!”
“我说我上当了,好不好?”
爸爸叹声气,瘫痪在椅子里。
兰花是女拆白?连同了她母亲来骗我们家?
那胃口未免小了。
从那天之后,大家绝口不提这个大疮疤。
思恩留了下来,陪父亲做生意,这小子忽然乖了起来,夜间足不出户,日间努力帮父亲,没多少日子,父亲就原谅了他。他是聪明人,一学好,比任何人都好,半年间帮父亲效了好几帮大生意,他只拿他的薪水,住在家中,沉默寡言,闲来著书。
父亲反而过意不去,好言好语劝他。父亲跟我说:“思恩,塞翁失马,焉知非福。”
英国成了思恩心痛恶绝的地方,他是留在家中,一步也不走动的了。
父亲自从得了思恩之后,胜过请十个经理。
妻说:“你看思恩,说变就变,你在大学教书,对父亲那门生意一窍不通,思恩本来又只懂花钱,你父亲好不担心,忽然浪子回头,意料不到,世事真难测啊,况且他正眼都不看一看女人了!”
我说:“会经沧海难为水,除却巫山不是云呀。“
妻忽然笑了,笑了半晌,说:“你不是指兰花吧?她是哪一门子的水,哪一门子的云?当年还有点儿青春,今年我算算她,都快三十岁了,你别开玩笑了,思惠。”
后来我们没提过兰花。
思恩三十岁大生日,老父大手笔,晓得他喜欢车子,老远订来一辆麦基拉底美莱克。怪兽似的,停在门口。我那孩子马上爬上车顶玩,我把孩子抱了下来。
姜又说:“思惠,你也做生意算了,提携我坐一坐这种车子。“妻近年来益发唠嗦了。
我想起兰花,兰花有一个好处,她好久不出声,来来去去只有一句话:“大哥,你是不会明白的。”
思恩瞧见这辆车,也笑了。
那夜咱们一家子坐席,思恩喝得烂醉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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